文学鸭

第3章 灯火里的尘埃（三）（第1页）

入夏后的一个周末，社区美术馆的工作人员突然敲开了林砚之的门。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留言册，封面上还沾着浅浅的颜料印——是她那幅无名画作的观众留下的。

“林女士，您的画太受欢迎了，好多人在册子上写了自己的故事。”工作人员翻开内页，泛黄的纸页上满是字迹，有人说想起了自己患阿尔茨海默症的母亲，有人说被画里“即使忘记也依然牵挂”的细节弄哭，最末一页还夹着一张孩童的涂鸦，画着两个牵手的小人，旁边歪歪扭扭写着“我也要对爷爷好”。

林砚之正翻着，父亲忽然凑过来，指着一页留言上“木匠”两个字，眼睛亮了亮：“我也是木匠，会做小凳子。”他说着就拉着工作人员往阳台走，非要展示自己前几天刚修好的旧木椅——椅腿被他用砂纸磨得光滑，还偷偷涂了层林砚之剩下的橙黄色颜料，像裹了层阳光。

工作人员看着老人认真的模样，忽然提议：“下个月社区要办‘家庭记忆’主题展，能不能请您再画几幅？就画这些……藏在日子里的小事。”

林砚之原本想拒绝，毕竟照顾父亲的日子已经排得满满当当。可当晚，她看见父亲坐在阳台的小椅子上，借着月光用铅笔在纸上画着什么。凑过去一看，纸上是歪歪扭扭的线条，却能看出是个小女孩坐在木匠身边，脚边还放着一颗糖——是他记忆里，林砚之小时候的模样。

“小砚，画画。”父亲把纸推给她，手指在“小女孩”旁边点了点，“加个爸爸。”

林砚之的心忽然软了。她重新支起画架，将父亲画的线条拓在画布上，又添上暖黄的灯光、飘着的木屑，还有父亲藏在口袋里的那颗糖。这一次，父亲没有只是坐着看，而是搬来小凳子守在旁边，时不时递过干净的画笔，或者用沾了颜料的手指，在画布角落按一个小小的手印，像给画盖了个专属印章。

主题展开幕那天，林砚之带着父亲去了展厅。她的画被挂在最显眼的位置，除了那幅“木匠与小女孩”，还有清晨的豆浆摊（画里父亲正帮她擦去嘴角的豆浆渍）、雨天的窗台（父亲举着伞在等她回家）、冬至的暖锅（空着的位置永远留给母亲）。每幅画下面都没有复杂的说明，只附了一句父亲偶尔念叨的话。

观众里有个白发老人，拄着拐杖站在画前很久，忽然对身边的儿子说：“我以前也总给你妈煮豆浆，你看这画，多像咱们家。”儿子红了眼眶，悄悄给老人拍了张和画的合影。

林砚之站在人群外，看着父亲被几个孩子围着——孩子们好奇地摸他按在画角的手印，他就从口袋里摸出水果糖，分给每个孩子一颗，像在分享藏在时光里的甜。阳光透过展厅的玻璃落在他身上，和画里的暖黄灯光重叠在一起，温柔得让人想落泪。

闭展那天，工作人员送来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，里面是用观众投票选出来的“最动人画面”做成的拼图——正是父亲在画角按手印的那一幕，拼图边缘还刻着展签上的那句话：爱是记住，也是即使忘记，也依然会刻在骨子里的惦念。

回家的路上，父亲把拼图抱在怀里，像护着宝贝。林砚之牵着他的手，忽然觉得，那些曾经以为被疾病偷走的时光，其实都藏在了这些画里、这些小事里，藏在父亲即使忘记全世界，也依然记得要对她好的心意里。

晚饭后，父女俩坐在地毯上拼拼图。父亲虽然记不清拼图的位置，却总能准确找到印着手印的那块，每次找到就举起来给林砚之看，笑得像个孩子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，落在散落的拼图块上，也落在父女俩交握的手上，把平凡的夜晚，酿成了一辈子都忘不掉的甜。